据说有个名叫萨利姆的年轻牧羊人,在沙漠边缘一口废弃的井附近放羊,他忽然注意到羊群突然停止吃草,全都把头抬向北方。

他对自己说:「是狼。」然后他看了看,却没见到狼。他看到的是一道沙地上延伸的长长影子,比棕榈树的影子还长,还有两只像驴耳朵一样大的耳朵。

他忠实的狗「扎曼」是第一个想要逃跑的。它短促地叫了一声,接着退到萨利姆腿后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。萨利姆从没见过自己的狗如此恐惧。甚至连风也忽然停了,沙漠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,只有羊群颤抖的呼吸。

太阳正向西沉。月亮还没有升起。那道影子越逼越近,萨利姆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,像石头摩擦石头:

「牧羊人啊……我已经饿了一百年了。」

萨利姆僵住了。他曾听祖母讲过住在古井里的食人魔的故事,说它会吃掉任何挡住它去路的人。但他从未真正相信过。此刻,这个食人魔就站在他面前,黄色的眼睛,歪斜的鼻子,闪亮的牙齿。

萨利姆试图逃跑。他朝羊群跑了两步,但脚下的沙子像是在脉动一样晃动起来,一道尘土的墙壁在他面前升起,把他困在原地。他听到食人魔的笑声在远方回荡:「没有人能逃出我的井,牧羊人。这片土地从祖辈的时代就是我的。」

食人魔说:「我给你一个机会。我不喜欢愚蠢的人,我喜欢聪明的人。给我三个问题。如果你答对了每一个问题,你和你的羊就自由了。如果你答错一次,我就把你吃掉。」

萨利姆咽了一口唾沫说:「问吧。」

食人魔用空洞的声音说道:

「第一个问题:什么东西没有腿却会走路,没有眼睛却会哭泣,而且一去就再不回头?」

萨利姆抬头望向天空。天边有一片灰色的小云,正被风缓缓拖拽着移动。他想起祖母告诉他,雨水在天空中行走不需要腿,它落在地上哭泣,却再也回不到自己原来的云朵里。

他说:「是云。」

食人魔咆哮一声,用脚踩了踩地面。但它没有反驳。

它说:「第二个问题:你从它那儿拿得越多,它就变得越大。那是什么?」

萨利姆想了很久。他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井,又看着羊群用蹄子在沙地里挖出寻找根茎的坑。他抬起头,带着一丝微笑说:

「是坑。你从坑里挖出的土越多,它就越大。」

食人魔沉默了片刻,接着发出一阵让沙地都颤动的大笑。它说:「聪明,牧羊人。但最后一个问题是最难的一个。而我不打算问问题,我打算设一个条件。」

它伸出弯曲的手指指向萨利姆说:

「对我说一句话。如果这句话是真的,我就放你和你的羊走。如果是假的,我就吃掉你。而由我来裁定它是真是假。」

萨利姆感到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流下。食人魔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:无论他说什么话,食人魔都可以说它是假的。他把羊群护在身后,它们已经开始颤抖。他试图想出一句能说的话。

沉重的时刻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月亮升起了半轮,把光洒在食人魔的尖牙上。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萨利姆的脑海。他深吸一口气,直视食人魔的眼睛,说道:

「你会吃掉我。」

食人魔愣住了。

它说:「什么?」

萨利姆平静地重复了一遍:「我说:你会吃掉我。」

食人魔张开嘴想说话,又闭上了。它搓着它巨大的头,大声思考起来:

「如果这句话是真的……那我说过我会放走每一个说真话的人。所以我必须放了你。可如果我放了你,我就不会吃你,这句话就变成假的了。可如果这句话是假的,我就必须吃你。可如果我吃了你,这句话就变成真的,我就必须放了你。」

它尖叫道:「不!不!这不对!」

食人魔转着圈,用双掌敲打着自己的头:「如果我吃了你,这句话就是真的;如果我不吃你,它就是假的;如果它是真的,我就不能吃你;如果它是假的,我就要吃你!」它一边转圈一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,直到力气耗尽,一下跌坐在沙地上,晕头转向。

它用沙哑的声音说:「这个结解在了我自己的脑袋上。我再也不知道谁是裁判,谁是被裁判的了。」

萨利姆平静地说:「而正是你自己定下了这个条件来裁定它。谁定下的条件,谁就不能反悔。」

食人魔久久地望着他,然后突然大笑起来,说:「三个问题,三次失败。我把羊群留给你。我也把这口井留给你。再没有人敢说牧羊人是愚蠢的了。」

食人魔缓缓站起来,退向黑暗之中,声音渐渐消散:

在完全消失之前,它远远回头望了一眼,用带着几分敬意的声音说: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毕竟你骗过了我:在你之前路过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轻松答出了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,可谁都没能从第三个问题中找到出路。不是因为他们愚蠢,而是因为他们试着去说一句真话,或是一句假话。而你……却让这句话自己和我作战。」

「智慧胜过尖牙,牧羊人……」

萨利姆赶着他的羊群,在那天夜里回到了村子。人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事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笑,然后开始在每个星期五的夜晚,给街区的孩子们讲述这个故事:一个被一句话拯救的牧羊人的故事。

直到今天,那里的孩子们还会在游戏中互相问:「如果我对你说一句话,它是真的就放你走,假的就吃掉你……那你会说什么?」然后他们一起大笑,齐声回答:「你会吃掉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