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开始前两个半小时,裁判卡里姆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名字。看起来普普通通,却比它该有的重量重得多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,一张照片掉了出来。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,扎着两条小辫子,正走出校门。是他的女儿拉玛。
照片背面是用打印字体写的一行字:
「不管发生什么,这场比赛直到第八十分钟都不能有点球判罚。如果你告诉任何人,我们知道拉玛几点放学。」
卡里姆坐在木椅上,感觉房间在向他压缩。他当裁判已经十二年了,从没有人胆敢跟他讨价还价。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只关乎足球。最近几周,决赛的赌盘上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数字,但他从没想过,它会一直找到他的更衣室来。
他的助理萨米走进来说:「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」卡里姆勉强笑了笑:「决赛前的紧张而已。」他不知道该信任谁,因为更衣室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传信人。
他想起了自己执哨的第一场比赛,那年他二十三岁,在一块土质球场上,面对两百名观众。那天比赛结束后,一位年长的教练对他说了一句他至今没忘的话:「裁判不需要被所有人喜欢。他需要的是不害怕。」那天他只是笑了笑,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忠告。可今天他才明白,那其实是一句嘱托。
他走到洗手间走廊,关上门,拨通了一个他能背下来的号码:莱拉,经济犯罪调查局的警官,也是他大学时代的老朋友。
听完事情经过,她说:「照片别离手,也别再拨那个号码。我现在就派一个小组去拉玛的学校,让她和老师一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,要在中午之前完成。现在听仔细:我们会全程关注球场。而你……表现得像平常一样。」
他用沙哑的声音问:「要是他们要求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呢?」
她说: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决定由你来做。」
比赛开始了,看台震动不止。城市体育场里坐满了四万五千名观众,北方队的蓝色标语挂满了西侧,红色标语占据了对面的看台。卡里姆在球员之间奔跑着,心跳声在耳边回响。
第十分钟,他抬头望向贵宾席。第三排坐着一个灰白头发、戴着深色眼镜的男人,拿着一个小望远镜,直直对准了他。他根本没在看球。他在盯着卡里姆。
上半场平淡无奇,没有进球,也没有任何重大时刻。中场休息时,卡里姆走进通道,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:「我们在看着你。」他没有回复。
他站在更衣室门口喝水,手指微微颤抖。年长的比赛监督走过来温和地说:「你今天表现得很好,但你看起来很紧张。你真的没事吗?」卡里姆差点把一切都说出来,但这时他瞥见通道尽头站着一个男人,靠在墙上,毫不厌倦地盯着他。那人穿着黑色外套,戴着帽子,没有任何入场证件。
卡里姆说:「没事,只是天热。」然后走开了。
耳边,莱拉低声说:「我们看到他了。别看他。」
下半场的比赛变得更加激烈。北方队加强了攻势,红队的后卫先领到一张黄牌,接着又是一张。卡里姆看表的次数比看球的次数还多。第七十分钟,第七十五分钟,第七十八分钟……
第七十五分钟发生了一个小小的瞬间:北方队的后卫在禁区内无意间用手触到了球,整个红队都在喊点球。那次触球很轻微,球是从他的大腿弹到手上的。卡里姆视而不见,挥手示意比赛继续,因为他亲眼看到那只手并没有主动去碰球。贵宾席上那个男人举起望远镜,又很快放下。卡里姆明白了,这个人在考验他:即便是一个正确的判罚,他也会乖乖听话吗?而这个判罚,恰好正是他们要求的那种。
他感到一阵堵塞。如果他现在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点球,他就会落入复仇的陷阱。如果他某一天漠视了一个本该吹罚的犯规,他就会永远沦为他们的奴隶。他只剩下一件事可做:按照自己看到的裁决这场比赛,而不是按照别人想要的。
第七十九分钟,一脚传球送到了北方队前锋脚下,他在禁区内形成单刀。红队的后卫从身后扑来,双手死死抓住他的球衣,把他明明白白地拽倒在地。
前锋倒地,整个球场瞬间静止了一秒。
卡里姆通过小耳机听到莱拉的声音:「卡里姆,孩子安全了。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」
他望向贵宾席。那个戴着深色眼镜的男人正站起来,拿出手机,目光直直盯着他,仿佛在说:「好好想清楚。」
萨米缓缓靠近,低声说:「这是个明显的犯规,别犹豫。」
就在那一刻,卡里姆明白萨米是清白的。他也明白,球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,和他自己一样清楚。他剩下的只有一件事:做一名真正的裁判。
他把哨子举到嘴边,吹出一声悠长的哨音,伸手指向点球点。
西侧看台爆发出欢呼,另一侧爆发出抗议。红队的球员退后,大声叫喊,队长一边走近一边摇头。卡里姆站在原地,岿然不动。他眼角瞥见那个戴深色眼镜的男人焦躁地把手机按在耳边。
紧接着,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出现在他身旁,然后又来了第三个。没有人大喊大叫。大多数观众什么都没察觉。那个男人露出一个死气沉沉的微笑,举起双手,从他们中间走过,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任务的人。
经过整整一分钟的紧张,前锋踢出了那个点球,球撞在右侧门柱上,弹回场内,比赛以零比零结束。看台上争论不休,一片喧闹,两队都在互相指责,但卡里姆正迈着平静的步伐走向通道。
观众所不知道的是,那个男人是个靠赌球发财的庄家,他赌的正是这场决赛不会出现任何一个点球。他们也不知道,莱拉已经跟踪他三个星期了,而他给卡里姆的那条信息,正是她一直想要的那枚棋子,让她能在他作案的当下人赃并获。
夜里,在他家附近的一间小咖啡馆,莱拉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,说:「如果你吹了一个不一样的哨子,我们就失去了抓住他的机会。如果你没有站在正确的一边,你就失去了自己。」
他问:「我的女儿呢?」
她说:「她还以为自己只是突然去了一趟游乐场的学校旅行。」
他第一次笑了,是那天早晨以来的第一次笑,一个悠长而疲惫的笑。晚上十点,拉玛回到家,扎着她的两条小辫子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蓝色气球,卡里姆把她抱了很久,久到一个七岁的孩子都快受不住了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一边擦着脸一边问:「爸爸,你的球队赢了吗?」
他说:「没有。但我们没有输。」
她没听懂。但她笑了,因为她终于看到爸爸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