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比勒一家在夏末搬进了萨尔特郊外那座古老的石头房子。房子很宽敞,窗户很高,墙壁很厚,还带着一股没人知道来源的陈年面包香味。
父亲一边搬着第一个箱子一边说:「价钱这么便宜,是因为没人想要它。人们总是害怕安静的房子。」
但让九岁的男孩叶仁感到不安的不是安静本身。那种安静在他看来,像一道正等着被拉开的帘子。到了第三天夜里,它被拉开了。
凌晨两点,叶仁被一阵从他床边墙壁传来的微弱声音惊醒。一段缓慢的旋律,像是一个女人在给孩子哼唱摇篮曲。歌词听不清楚,但那节奏既温暖又忧伤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声音更清楚了:「睡吧,我的宝贝,睡吧……睡吧,我远走的儿子……」
第二天早上,叶仁在早餐桌上讲述了他听到的一切。父亲笑着说那是水管的声音,母亲说那是他太累了做的梦。但叶仁很确定。水管不会唱歌。
第二天夜里,叶仁用母亲的手机录下了那段旋律。第二天早上他播放给他们听。母亲听了那段哼唱几秒钟,立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。她说:「这不是水管的声音。」
父亲什么都没说,只说:「我来敲敲墙看。」
父亲把叶仁房间的墙壁到处敲了一遍。大多数地方的回声都是实心的。但在床边的一个角落,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,传来了一种不同的回声:空洞的。
父亲拿来小锤子和凿子,小心地凿开灰泥。第一层之下露出了石块。而那块石头下面,又有一块砌法不同的石头。他掀开它,一个藏在墙里的小凹槛出现了,像一个隐藏的搁板。里面是一个用布包裹着的生锈金属盒子。
母亲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盒子。里面是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还有三盒磁带,每一盒上都用颤抖的笔迹写着:「给哈利勒。」
磁带下面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。母亲大声读了出来:
「致我的儿子哈利勒。如果你找到了这个,那你一定已经回到了家。我为你录下了这些磁带,这样即使我不在了,你也能听到我的声音。你的母亲,哈利勒的妈妈。」
大家都坐在房间的地板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后叶仁说:「所以那个声音并不恐怖。它只是想被人听到而已。」
母亲在市政记录和邻居那里查这座房子的历史。她从街区一位年迈的老妇人那里得知,哈利勒的母亲曾在这里住了很多年,她的儿子年轻时出国打工,之后几年杳无音讯。母亲两年前去世了,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地址。
父亲说:「我们必须找到他。」
这花了好几个星期。他们联系了熟人,在侨民网页上留言,还去清真寺和面包店里询问。最终,一位远方城市的女士回复了一条旧帖子:她的丈夫名叫哈利勒,来自萨尔特,多年来一直梦想着找到母亲的那座房子。
哈利勒在深秋时节来了。他六十来岁,满头白发,眼睛因失眠而浮肿。他在房子前站了整整一分钟才走进去。
纳比勒一言不发地把盒子递给了他。哈利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,播放了第一盒磁带。磁带发出一阵沙沙声,接着是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:
「哈利勒,亲爱的……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面包……」
哈利勒一边听一边默默流泪。没有人说话。母亲为他泡了茶,叶仁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膝盖。
一个小时后,哈利勒抬起头说:「我一直以为她在生我的气。因为我没有回去。」
叶仁说:「她没有生气。她一直在为你唱歌。」
在父亲执意留他吃晚饭之后,哈利勒带着那些磁带离开了。从那天夜里起,叶仁再也没有听到那段旋律。但那股陈年面包的香味——那个没人知道来源的香味——有时会在星期五的夜晚,在厨房门口悄悄飘起,轻轻的,温暖的,仿佛有人刚刚烤好了面包,把门留给了任何经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