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第九号气象站,位于一座人们只在必要时才攀登的高山之上,莉娜独自生活了三个月,陪伴她的只有风速计、无线电设备,还有一只不喜欢噪音的灰猫。
她的工作很简单:每小时读一次仪器数据,记录下来,发送给首都的中心。到了冬季她要更加警惕,因为山下的河谷会在远方降雨后几分钟内就被水淹没。
十二月的一个晚上,她正在泡茶,无线电忽然发出一阵沙沙声。那个频道上本不该有人。接着声音传来了:
「莉娜,听我说,别打断我。不要相信四号雨量计九点钟的读数。」
莉娜愣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杯子。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她的语调,她说话前屏住呼吸的方式一模一样。但听起来比她稍微年长一些,也带着疲惫。
她按下发送键问道:「你是谁?」
没有回答。无线电沉默下来,只剩下沙沙声。
她告诉自己,是孤独在作怪。然后她看了看时间:差五分七点。她在笔记本上原封不动地记下了听到的内容,又加了一句备注:「可能因孤独产生幻觉。」
八点钟,无线电又响了,还是那个声音:
「这不是幻觉。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。仓库里那台旧打字机会在三分钟后自己动起来。别害怕。」
莉娜心跳如鼓地走向仓库。她坐在那台几个星期都没碰过的生锈打字机前,看了看手表。一分钟过去了,两分钟。到第三分钟准时,打字机自己敲下了一个字母:「莉」。
没有人在场。没有风。只有一个字,落在泛黄的纸上。
她浑身发抖。然后她明白了另一件事: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。而那个在跟她说话的声音,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知道了结果。
差五分九点时,莉娜坐在四号雨量计前,凝视着它。这台仪器测量的是南边地区的降雨量,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河谷,一条旅游步道从中穿过。
九点整,她读出了数字:零。没有雨。零毫米。
她想起了那个警告。但仪器上一切都显示正常。而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。如果她相信了仪器,她就会向中心发出「天气安全」的信号。
莉娜打开这片地区的地图。接着她注意到一件事:地图显示那天晚上有一群游客登记要走那条步道,一共十人,还有一位向导。而附近河谷的水位,在过去半小时里悄悄上升了一点,几乎无法察觉。
她拿起麦克风,用沉稳的声音对无线电说:「如果你是我……告诉我该怎么做。」
几秒钟后,回应传来了:「那个读数是错的。仪器在寒冷的夜里会结冰,卡在零上。在十二公里外的高处,一小时前就已经下了雨。水正朝着河谷流去。你还有四十分钟。现在就去告诉向导。」
莉娜没有再多问一句。她在紧急频道上联系了向导。几秒钟的延迟后,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:「这里是步道小组。收到。」
她说:「马上离开河谷。爬到北边的高地上去。不要等。水要来了。」
向导说:「天上一点云都没有!」
她说:「我知道。求你相信我。只有四十分钟。」
四十二分钟过去了,她一步都没挪动。接着无线电里传来声音,这一次是向导本人的声音,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:「水到了……整条河谷全是水。我们在高地上……大家都平安。你是怎么知道的?」
她没有回答。她关上了无线电,坐到地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她已经憋了好几个钟头。灰猫走过来,蹲坐在她的膝上。
午夜时分,她正在重新整理笔记本,一个她从未问过自己的问题忽然浮现:那条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?
她想了整整一个小时。没有别的气象站,没有别的设备,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电台的频率。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她最初听到的那句话——「不要相信四号雨量计的读数」——正是她如果知道一切,会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话。
她明白了。没有人从未来发消息给她。需要去发消息的人,正是她自己。
她看了看表:十二点十分。她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去弄明白该如何制作这条消息,该用什么样的词句,用什么样的语气。因为将来某一天,某个地方,会有一个人,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:「别相信仪器。相信我。」
她拿起麦克风,按下录音键,用平静的声音说道:
「莉娜,听我说,别打断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