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勒玛在这座老城体育场工作了十一年,她熟悉这里的每一种声音,就像母亲熟悉孩子的哭声:起风时东侧大门发出的吱嘎声,夜晚变冷时木椅发出的咯吱声,还有草皮下灌溉水管的呻吟。所以当她第一次听到那阵嗡嗡声时,她立刻知道,这不是体育场本该有的声音。
那是午夜过后两点,看台从昨天的比赛之后就一直空着。她站在球员通道里,手里拿着手电筒,侧耳倾听。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,仿佛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呼吸。接着声音突然升高,有了节奏:口哨声、掌声,还有一声悠长的呼喊,像是进了球。
她把手电筒转向看台。什么人都没有。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,一片寂静,只有几个空的鹰嘴豆包装袋随风轻轻移动。
她告诉自己这是太累了。可第二天夜里,嗡嗡声又回来了。到第三天夜里,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:两点零七分。第四天夜里:两点零七分。仿佛每晚都有一场比赛在同一时刻开始,而唯一的观众只有她。
第五天夜里,她拿来转播团队用的录音机,放在东侧看台边缘,然后回家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坐在维修室里戴着耳机听录音。嗡嗡声,接着是掌声,然后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解说员的声音,激动地讲述着城市队对阵南方俱乐部的一场决赛。她继续听着,手指感到一阵寒意。然后那声音突然变了。变得急促,带着颤抖:
「大家注意东侧看台的上层……它在晃动……求求你们,快撤离!」
接着是一片尖叫,录音就此中断。
萨勒玛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正是东侧看台。她知道它的上层已经老旧,管理层以「预算不允许」为理由,把维修一拖再拖了三年。她还知道,九天后就是杯赛决赛,门票早已售罄。
她去找体育场经理。她没有说「我听到了未来」,她又不是疯了。她说自己注意到了新的裂缝,说当观众跳跃时能感觉到震动。经理露出一个被各种诉求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笑容,说:「写个报告吧。」
她交了报告。两天过去,没有回音。决赛前第七天夜里,嗡嗡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响亮。这一次她在声音的末尾听到了新的东西:一声金属的呻吟,沉重而缓慢,像一艘船正在断裂。
第二天早上,她打电话给大学时代的老朋友——工程师优素福,用她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直率语气说:「我没有证据,但我求你去看看东侧看台的支柱。为了我。」
下午优素福以老朋友探访的名义来了,带着一个小工具包、一把锤子和一支手电筒。他爬进看台下方的水泥立柱之间,在钢铁上敲了三处。第一处的回声清脆。第二处闷哑。第三处……空洞,仿佛敲在一个空盒子上。
他从看台下钻出来,脸色发白。他用平静的声音说:「锈已经把钢铁从里面吃空了。从外面看它完好无损。如果这部分坐满了人,大家一起跳起来……」他没有说完。
优素福不是体育场的员工,但他是持证工程师。那天夜里,他写了一份正式报告并签了字,送到市政厅,副本分别寄给足球协会和体育场经理。报告里还附上了那根空洞支柱的照片。
第二天早上,萨勒玛的电话响了。是经理打来的。他的声音完全变了:「你怎么知道的?」她说:「我听了这个体育场十一年。」他没听懂,她也没解释。
东侧看台的上层被封闭,决定减少观众人数,经过一番漫长的争论后,决赛最终被转移到另一座球场。一些球迷发出抱怨,一家地方报纸写了篇文章,说这是「毫无理由的拖延」。
原本应该进行比赛的那个夜晚,萨勒玛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,快到两点的时候。她不知道那阵嗡嗡声会不会再来。
它来了。但这一次不同。没有口哨声,没有呼喊。是一片平静、悠长的掌声,像一个大厅在欢送一个即将离开舞台的人。声音稍稍升高,又慢慢低下去,低下去,直到化为一阵低语,最后球场里只剩下风声和东侧大门的吱嘎声。
第二天早上,她听录音时,在录音的最后发现了一句话,还是那个解说员的声音,这一次很平静:
「比赛结束了……大家都安然无恙。」
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到过那阵嗡嗡声。但直到今天,她每天夜里仍然在隧道入口处留一盏灯亮着,以防有人再回来。